笛卡尔的爱情故事:为什么我会相信童话版本

2020.07.18

« Mais aussitôt après je pris garde que, pendant que je voulais ainsi penser que tout était faux, il fallait nécessairement que moi qui le pensais fusse quelque chose; Et remarquant que cette vérité, je pense, donc je suis. »

但我察觉当我思考否定一切存在之时,我必须同时进行思考。所以我不可以否定的有这个事实:我思,故我在。

— René Descartes 勒内·笛卡尔

“我思故我在”,多么简单直白,却又多么理性的一句话呀!即使后来不乏质疑、批判这句断言的哲学家,但也不能否认笛卡尔建立的 “Cogito, ergo sum” 这个哲学“第一定理”给西方哲学界带来的深远影响。

数学家、哲学家笛卡尔是我的“偶像”。又或者说,我希望我能成为像笛卡尔那样伟大的、对学界有贡献的学者。

像历史上的其他很多名人一样,笛卡尔也难逃被后人八卦他私生活的命运。其中,笛卡尔和瑞典公主克里斯蒂娜凄美的“爱情故事”成为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美谈。这段故事之前被百岁山改编拍广告,现在又成为了《隐秘的角落》的一个重复出现的叙事母题(motif)。

我认为,《隐秘的角落》里对笛卡尔的故事的运用非常恰当。这个穿插在整个剧情里的元素不仅连接起了整个剧情,还在最后留给观众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当一个故事有一个童话版本,一个现实版本,你会选择相信哪个?

我会选择相信它的童话版本。

让我们先回到笛卡尔与瑞典公主的故事。童话版本的故事是这样的:

故事始于1650年的一个宁静午后,斯德哥尔摩街头上,52岁穷困潦倒的笛卡尔邂逅了18岁高贵的公主克里斯蒂娜。

对数学有着浓厚兴趣的公主,看着笛卡尔埋头苦算的数学难题,深深被他的才华折服。

几天后,笛卡尔也被召进宫,成了公主的数学老师。

随着公主的数学成绩越来越好,他们之间的纯粹、美好的爱情也萌芽了。

但得知真相的国王也勃然大怒,笛卡尔马上被放逐回国,而公主也被软禁了起来。不幸的笛卡尔回到法国后,还染上了可怕的黑死病。

然而出于对公主的一往情深,他还是连续给公主写了12封信,但无一例外都被国王销毁。

但这怎么能难倒天才的笛卡尔,在生命弥留之际他寄出了最后一封情书。

国王拿到这封情书有点懵,因为上面只有一个公式:“r=a(1-sinθ)”。虽然国家找遍了全城的数学家,但所有人都对这式子不明所以。

于是放松警惕的国王也就把这封信交给了公主。

等到公主解开谜题后,她的心都碎了,一颗代表着笛卡尔心意的心形曲线就在眼前。

这是一个美妙浪漫的故事。笛卡尔作为一个怀才不遇、穷困潦倒的中年男人,被出身高贵的年轻公主赏识。之后不仅获得了与他才能相匹配的职位,让他有施展才华之地,还通过教书收获了一份纯真美好的“师生恋”。

顺着这个剧本展开能写一篇爽文。其实,这个童话的套路和大火的各种剧集,如《xx升职记》、《xx后宫传》等相似,描写的是主角从失望到希望,从贫穷到富贵,从不如意到辛福美满的过程。这种剧集能爆红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们能抓住现代都市人们的浮躁、焦虑、纵欲的心情,并通过把这些观众带入进戏里面的主人公,在一定程度上满足观众们在现实中可能满足不了的需求。

像这样一种剧情所代表的价值观,是妥妥的乐观主义精神

但是,笛卡尔的爱情童话并不是以“他们从此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happily ever after)结局的。童话中,笛卡尔可是被岳父驱逐(和张东升一样),感染上瘟疫而含恨离世。那么,为什么笛卡尔的爱情故事还能算是一个“童话”呢?

我认为,这是因为这个故事代表的不止是童话中必须要有的乐观主义精神,还是一种更为浪漫,更具有戏剧性的悲观浪漫主义精神

这种价值观虽然带着“悲观”二字,可却比乐观主义更为“乐观”。

童话中,即使笛卡尔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连续寄出信件却没收到公主的回音,他还是在最后,运用自己的智慧,将自己那渺小的爱意隐藏在“r=a(1-sinθ)”里面,寄予他在这个世界上喜欢过的最后一位女性。笛卡尔并不知道国王会不会销毁这一封信,也不确定公主是否能接收到他的晦涩难懂的信息。

他知道的,只有他是一个将死之人,而且公主以后不仅不可能和他“从此辛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反而很可能成为其他人的妻子,与他人你侬我侬。但是,童话中的笛卡尔还是选择寄出了这一封信。他坚信他的努力是有用的,即使他没有充足证据证明如此。或者说,他知道他所做的有极大可能不成功、没有用,但还是做了。

一向以理性、逻辑著称的数学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感性与浪漫––––这本身也是浪漫主义的体现。

好,那我们接下来看看笛卡尔“爱情故事”的现实版是什么样的:

(以下中文文段引用自Dizzy in Science。关于现实版本的法语延伸音频+阅读推荐浏览Théâtre du Nord

现实中,1596年笛卡尔却出生于达官贵人家,父亲是布列塔尼的议员,也算半个贵族。就算笛卡尔不工作一辈子都不愁吃穿,所以爱情故事的第一幕也根本不会出现。

因为早产的原因笛卡尔自幼体弱多病,所以老师也批准其每天可以多睡一会。久而久之,笛卡尔就养成了赖床的习惯。但与我们平时赖床玩手机不同,笛卡尔只要在床上醒着就必然是在思考问题。所以也有人称其为“在床上思考的哲学家”。

原故事记载1650年,52岁的笛卡尔与18岁的克里斯蒂娜公主相遇。

然而事实上,克里斯蒂娜出生在1626年,那时已24岁“高龄”。而且她的父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早也在1632年驾崩。所以克里斯蒂娜从6岁时起,就已经称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女王了。那么国王早已不复存在,又何来以棒打鸳鸯为主要剧情的悲情故事呢。

不过要说笛卡尔与公主之间的爱情,最有可能的还数另一位叫伊丽莎白的普鲁士公主。

因为上一代人的政变,伊丽莎白从小就寄人篱下,命运多舛。

但伊丽莎白自幼就聪慧过人,除了精通六国语言之外,她对数学、天文学和物理学等自然科学也颇感兴趣。好学的伊丽莎白在闲暇中,也读到笛卡尔所著的书,深深被其思想折服。

在这之后,伊丽莎白对笛卡尔的崇拜之情便进入失控状态,疯狂地写信给笛卡尔。而得到有才华的妙龄公主赏识,笛卡尔也觉得是件极其惬意之事,十分乐意与其探讨。

而且当抑郁的伊丽莎白公主生病时,笛卡尔在1549年还专门为公主写了一本《论灵魂的激情》,希望帮公主度过难关。不过两人虽情谊真切,但更多的也仅限于关于哲学与科学的讨论。而伊丽莎白对于笛卡尔来说,也只能算是喜欢交往的女性,未找到两人爱情方面的记载。

然而世事难料,笛卡尔的哲学思想又引来了另一位崇拜者。

她就是文章开头心形曲线故事的女主 — —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女王的出现,不但终结了笛卡尔与伊丽莎白的交往,甚至还提前结束了他的生命。

其实在与伊丽莎白通信之前,笛卡尔就一直受到新教中的一些顽固派人物攻击。不过好几次,在法国大使和奥伦治公的出面干涉下,他才免于遭受迫害。而笛卡尔生性就是较温和的人,只想安安静静地作研究。他更不是像伽利略那样为真理不屈不挠的科学战士。例如在1633年,他在得知伽利略获异端罪后,便放下手中几乎完成的论宇宙的著作,不敢发表。

1649年,女王对笛卡尔写给伊丽莎白的《论灵魂的激情》十分感兴趣,并邀请他到瑞典当自己的哲学导师。尽管瑞典的环境恶劣,但收到女王的邀请笛卡尔还是欣然地接受了。毕竟,在瑞典女王的庇护下,笛卡尔不但不用受顽固派的诘难,而且日子应该也不会差。

但是与伊丽莎白分开,来到瑞典后,笛卡尔就傻眼了。因为这个“熊的国家,处于岩石和冰块之间”( Il redoute d’« aller vivre au pays des ours, entre des rochers et des glaces ».)实在是太冷了。

再加之,克里斯蒂娜女王是出了名强势的铁娘子。在日理万机的情况下,女王只能在凌晨5点抽空向笛卡尔学习哲学。

前文已提到过,笛卡尔身体虚弱,是个十分珍惜睡眠时间的人,同时也有赖床的习惯。在女王要求笛卡尔每天清晨5点起床,简直等同要了笛卡尔的命。果不其然,每天起得比鸡早之余,还要顶着瑞典凛冽的寒风,笛卡尔很快就病倒了。

而且很快,女王也发觉自己并不是很喜欢笛卡尔的哲学思想。笛卡尔也发现女王并没有伊丽莎白公主般聪慧,与善解人意。起初笛卡尔只是轻微的感冒,但因其不愿配合治疗,很快便转变成了当时无药可医的肺炎。

1650年2月11日,笛卡尔逝世于瑞典斯德哥尔摩。

这个就是所谓“笛卡尔的爱情故事”的现实版本。请问大家悟出了什么道理、精神,或者价值观吗?

我个人能在现实版本的故事里看出几点:笛卡尔与普鲁士伊丽莎白公主的帕拉图式的“友情”;17世纪的欧洲世袭贵族对知识的垄断;宗教人士对科学家的迫害;笛卡尔因选择错误前往异乡而产生的失望和后悔之意。

这几点中,除了第一点可能可以改造成为另一篇讲跨年龄、跨性别、跨国度的友谊之外,剩下的听起来像是童话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这些事实并不能给人们带来精神上的鼓舞,或者是价值观上的洗涤。它们所携带的是消极的、绝望的负能量,而不是童话通常所需要的乐观主义精神。

想象一下,如果你给一个刚刚学会阅读的小朋友读一些黑暗的、反社会的书籍,他的世界观、价值观将会如何成型?这样的一个小朋友和一个从小读《灰姑娘》、《丑小鸭》、《睡美人》的小朋友,哪个长大后更会像是一个乐观、积极向上的人,哪个更会是一个遇到困难就自暴自弃、厌世的人呢?

这里并不是说负能量的存在没有必要。恰恰相反,人们只有直面自己的负能量的时候才能改错、成长。宏观来看,一个社会也是如此。但是,童话故事之所以是童话故事,首先是因为它就是给儿童看的––––它承载着引导儿童塑造一个积极乐观向上的价值观的任务。

因此,童话需要含有乐观主义精神––––这是一个故事成为童话所需的必要条件。并且为了提升孩子们的想象力,很多童话还带有天马行空的魔幻浪漫主义色彩(比如说有些人类王子可以变成青蛙、野兽之类的动物)。没有这些因素的童话故事不会被大人们选择给孩子们阅读,抑或是早就被历史淘汰,以至我们很少能接触到所谓的“黑暗童话”。

所以我们得出:作为孩子,选择相信童话是对其未来建设一个健康的思维是有帮助的。可作为成年人,我们已经懂得许多现实中的黑暗面,那么我们还需要“相信”童话吗?

其实,除了笛卡尔的童话爱情故事以外,我们也有接触过其他含有悲观浪漫主义的童话,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凡卡》。这一类的童话有一个共同点:主人公最后的结局一般是“不幸的”,但在到达“不幸的”结局之前,却获得过无比的“幸福”。

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点燃火柴后,看到了火炉、烛光、火鸡和圣诞树,并最后和奶奶温暖的怀抱中离世。她从此不需要在寒风刺骨的深夜里卖火柴,也不会再受到她继父的毒打、虐待。

失去双亲的凡卡在平安夜里偷偷地给爷爷写信,恳求爷爷将他带离他曾受尽老板折磨的鞋匠铺。虽然他并不知道爷爷家的地址,也知道“爷爷”不会收到这封信,但他在写信时,充满着希望与憧憬,还获得了在大雪纷飞的寒夜里难得的一份温暖。

我们可以感觉到,小女孩至少在火柴燃烧的那几个瞬间,是幸福的。凡卡在梦见上帝般的爷爷时,是幸福的。

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凡卡都在一个绝望的世界里,短暂地创造并享受了希望与快乐。这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响亮的呐喊。

这正如希腊神话中,被诸神惩罚将一块到山顶后会翻滚回原处的巨石重复地推上山的西西弗斯一样。他无法逃脱这种“悲惨”的轮回与宿命。但是,法国哲学家加缪在其随笔《西西弗斯的诅咒》(Le Mythe de Sisyphe)中则认为,西西弗斯在反抗中是绝望而充实幸福的。

加缪解释道,虽然西西弗斯深知推石头的无意义,已然成为一个荒谬者(l’homme absurde),但他坚持着,他以此作为对诸神和命运的反抗,并通过反抗荒谬而得到充实。所以,加缪觉得西西弗斯“一切都很好”,并“应该认为,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作为成年人,正是因为亲身目击过世间的许多阴暗面,所以才需要一点(悲观)浪漫主义或是理想主义的元素。这些元素可以将人们时而脆弱的心灵从现实的打压中拯救出来,从而防止其完全崩溃,导致无止境的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鲁迅《记念刘和珍君》

在一个隐隐约约充满敌意的、荒谬的、不公平的、甚至毫无意义的世界里,一个人该怎样面对他的恐惧、焦虑、失望、悔恨呢?

这是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的经典命题。

归根结底,面对不可逆转的悲惨命运,笛卡尔、小女孩和凡卡都是通过一种似真似假的信仰获得了慰藉与力量。他们利用这种“相信”所带来的力量对抗自己对命运的“畏”(angst),并甚至将这种“畏”逆转为对荒谬生活的“大无畏”。

但是,小女孩和凡卡与笛卡尔的“信仰”有些细微差别。童话中笛卡尔信仰的是未来。他坚信的是现实中未来可能会发生的美事(信件能寄到公主身边,并且公主能弄懂他的公式),并为了达成这一件事而努力奋斗着(尝尽各种办法,写了12封信,最后选择了一条常人难懂的极坐标表达式,终成功)。

小女孩和凡卡则更多是在当下通过“信仰”(faith),创造一个虚幻的场景,并试图向那个梦之国逃避。从这个角度来说,笛卡尔才更属于一位拥有坚定“信念”(belief),敢于为理想直面惨淡人生的勇士。

这也是为什么相较于其他两个童话,我更喜欢笛卡尔的童话爱情故事的原因。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总结一下,从这些悲观浪漫主义的故事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人们有了信仰,便可获得希望,进而会有力量。

这些信仰可以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以是恋人收到信件时的莞尔一笑,可以是空中飘浮的火鸡,可以是店铺门外等候的爷爷,也可以是路前方甘甜又能解渴的梅子林。

怀抱着美好,便可以更轻松地和黑暗做斗争。

相对于绝对的理性,信仰往往可以给在生活低谷的人们更能带来急需的那一束温暖的光,即使这束光不一定是真实的。更何况,这束光还真有可能带领着人们走出深渊。

对于目前不处于人生低谷的人们来说,这种光的确可有也可无;但如果能在思考时多一点光芒,多一丝积极的取向,生活也会潜移默化地变精彩吧。

那么,为什么这束光不能是一个励志的故事呢?

所以,我选择相信。

当然,我认为,一个人对任何东西“相信”的程度必须要把握好。

信仰可以是目标,科学与理性必须是手段。空谈盲目的理想无异于纸上谈兵。正所谓“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把握不好的空想可能会使自己陷入新的深渊。

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主题了。

First-year college student at Sciences Po Paris and Columbia University. Loves writing articles in English, Français, 中文 whenever he has free time. Sapere a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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